最近热播的电视剧《庆余年》有一场戏,从当代穿越的男主角范闲在斗诗会上,靠一首杜甫的《登高》力拔头筹。这个片子我没有看,但是觉得这一段有些意思,所以浏览了一下。那么问题来了,靠杜甫的这首《登高》,真的能赢得斗诗大会吗?
电视剧是架空历史的,但是从各方面的表现来看,明显是在唐朝之前。我们先看看这几位“诗人”在朝堂上都写了哪些诗——
第一位出场的郭保坤写道:
云青楼台露沉沉,玉舟勾画锦堂风。
烟波起处遮天幕,一点文思映残灯。
从这首诗我们可以再次确定,年代是在唐朝之前。因为如果是在唐朝,这样的诗既不押韵、也不符合平仄规则,在朝堂上念出来只怕会立刻被乱棍打出去。只有把朝代推到唐朝以前才能勉强说得过去,虽然押韵仍然是有问题,而且字句也比较糟糕。而且这个年代大概是在隋朝,因为之前的七言诗非常少而且也不这么写,这个放在后面来说。综合来看,这位郭保坤的诗实在不怎么样,最多有小学二年级的水平,实在不知道怎么好意思到朝堂上斗诗的。
第二位出场的何综伟写道:
东望云天岸,白衣踏霜寒。
莫道孤身远,相送有青山。
这首诗规则上的问题小一些,因为符合格律的绝句虽然是在唐朝以后大量涌现的,但是唐以前就有许多古绝句。我们如果以近体诗的标准来看,平仄不合,“寒”“山”也不在一个韵上,但是以古绝句的标准看,这些就都不算问题了。这首诗的文辞也胜过上一首,整体来看至少有中学生的水平了。虽然在朝堂斗诗还不太够格,不过如果架空历史考虑到当时的诗人水平都不高,那也勉强说得过去了。
第三位出场的就是主角范闲,他“创作”了一首杜甫的七律《登高》: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这首诗被誉为唐人七律压卷,当然与其竞争的也有几首,比如沈佺期的《独不见》、崔颢的《黄鹤楼》、王维的《积雨辋川庄作》,杜甫自己的《登楼》《秋兴》《咏怀古迹》《诸将》等,这里就不赘述了。但范闲因为此诗大受称赞其实是有一些问题的。
第一是内容。
这首七律是杜甫历经漂泊离乱后的作品,将“沉郁顿挫”发挥到极致,所以才有“万里悲秋”“百年多病”“艰难苦恨”的诸多感慨。范闲年纪轻轻,正值春风得意之时,而时局也非摇荡危乱之际,如何会产生这些感慨?所谓“知人论世”,多少会让人产生无病呻吟的感觉。
第二是体裁。
如果说内容的问题是见仁见智,体裁就需要认真剖析一下。严整的七律是唐朝以后的产物,之前七言诗是很少的。如果穿越到汉朝,大概率会写杂言或四言;如果穿越到南北朝,更有可能写五言诗。
我们如果替作者圆一圆,就是硬着头皮写一首七言诗也可以吗?似乎也可以,唐以前的七言诗虽然不多,但也有不少人写过,甚至皇帝也写过。但是且慢,那时候的七言诗还不太一样——
比如汉高祖刘邦:
大风起兮云飞扬。
威加海内兮归故乡。
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
比如汉武帝刘彻:
兰有秀兮菊有芳,怀佳人兮不能忘。
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。
箫鼓鸣兮发棹歌,欢乐极兮哀情多。
比如魏文帝曹丕:
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
群燕辞归鹄南翔,念君客游思断肠。
慊慊思归恋故乡,君何淹留寄他方。
刘邦和刘彻不用说,中间带着“兮”呢,而且其中也有不是七言的句子。曹丕这首有人说是第一首严格的七言诗,这个总可以了吧?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还是不对,曹丕的这首《燕歌行》没一句都押韵,不像杜甫的《登高》是隔句押韵的。真要用杜甫的诗穿越,其实他的《饮中八仙歌》更合适,这首诗就是每句押韵,说是当时的诗体完全没问题。当然,人家要问贺知章是谁、张旭是谁、李白是谁,也是个难题。
倒是再晚一些时候,如果恰好穿越到那几十年,杜甫的七律还是说得通的。比如陈后主的《玉树后庭花》:
丽宇芳林对高阁,新装艳质本倾城。
映户凝娇乍不进,出帷含态笑相迎。
妖姬脸似花含露,玉树流光照后庭。
花开花落不长久,落红满地归寂中。
从体式上看,除了有些地方的格律还不严谨,其实也可以看作一首宏观意义上的七律了,甚至连中间两联的对仗都像模像样。在隋朝以及隋朝前的几十年,还是有一些七言诗的,比如鲍照、庾信、江总等,都写了不少看起来和唐朝七律很像的作品。也只有穿越到那个时候,拿出杜甫的七律才不会被人当成“怪物”,虽然那时候七言诗同样不是主流。
第三是风格。
说风格之前,我们先要明确一个事情:中国的诗歌开始有意识地讲格律、讲对仗,是从沈约、谢脁他们开始的。这两位已经是齐梁时候的人,而且这个时期对于格律和对仗很多人并不接受。比如写下《诗品》的钟嵘就很看不起沈约,他在《诗品》序中写道:
昔曹、刘殆文章之圣,陆、谢为体贰之才,锐精研思,千百年中,而不闻宫商之辨、四声之论……王元长创其首,谢脁、沈约扬其波。三贤或贵公子孙,幼有文辩,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,襞积细微,专相凌架,故使文多拘忌,伤其真美。
意思是说,古人写诗都没有讲究四声八病这些东西的,就是谢脁、沈约搞出来扰乱视听的。杜甫诗的一大特点是什么?就是格律和对仗的精密,他自己都说自己“晚节渐于诗律细”。比如这首《登高》,常规的格律和对仗不在话下,但是不需要对仗的首联和尾联,也是对仗工稳,可见老杜不愧是对仗狂魔。虽然钟嵘的话不是定论,沈约他们的《永明体》也有很多人拥护,但至少说明杜甫的七律如果出现在那个时候,很可能是要被诟病的。
而且,唐以前的诗风也和杜甫的沉郁顿挫格格不入。大略做一个区分的话,汉诗古朴,北朝诗劲健,南朝诗绮丽。我们各举一首来感受一下三个时代的主流风格:
汉《涉江采芙蓉》
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
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。
还顾望旧乡,长路漫浩浩。
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
北朝《琅琊王歌》
新买五尺刀,悬著中梁柱。
一日三摩挲,剧于十五女。
南朝《子夜歌》
宿昔不梳头,丝发被两肩。
婉伸郎膝下,何处不可怜。
北朝的直男风和南朝的软妹纸对比尤其明显——北朝人说:我这把宝刀要每天摸来摸去,哪有功夫再去撩妹?南朝人则是撒娇卖萌,长发委地,撩拨情郎。南北朝诗风的不同,与当时的经济、社会、地理等都有关系,也与北人诗歌和南人诗歌的配乐有关。双方独立发展一段时间各自成熟之后,开始产生了融合,取北人之慷慨而弃其粗疏,取南人之曼妙而弃其绮靡,比如庾信就是这样的“杂交”品种。
庾信的父亲庾肩吾是南朝著名的诗人,庾信也在南朝长大,其诗风早期就是南朝诗歌的路子。后来,庾信出使北朝被扣留,终生再未回到南朝,他为此写下了著名的《哀江南赋》。但是这段不幸的经历也让庾信的诗歌更加丰富,汲取了南北诗歌的长处,成了那个时代的集大成者,杜甫也专门夸他说“庾信平生最萧瑟,暮年诗赋动江关”。随着隋朝统一全国,唐朝号令天下,诗歌终于又迎来了一段长时期的高峰。
所以,杜甫的诗固然好,但他这种古今苦痛的集大成者、著名的屌丝派诗人,对于唐朝以前的诗歌来说,也许太超前了,极大概率是不被理解、不被认可的。不要说唐以前,即使是杜甫生活的时代,他恐怕也不被认为是第一流的诗人。唐人选唐诗的集子中,居然有很多种都少选甚至不选杜甫的作品,像唐代殷璠编选盛唐诗歌的选本《河岳英灵集》,共选盛唐的20余位诗人、200余首作品,包括李白、王维、王昌龄、孟浩然、高适、岑参这些知名度极高的,也包括綦毋潜、储光曦、崔国辅这些现在看起来知名度不那么高的——但是这么多诗人之中却没有杜甫的名字,当然更没有杜甫的作品。在自己生活的年代都不那么被认可,穿越回几十、上百年前,翻车的风险还是非常高的。
杜甫的诗可能是中唐之后才被大力推崇的。比如韩愈将他与李白并提,说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,又说“少陵无人谪仙死”;白居易更是直接表态:“杜诗贯穿古今,尽工尽善,殆过于李。”所以,如果穿越到中唐以后,拿出杜甫的诗作,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,当然前提是不要被别人发现。
那么,如果穿越到唐朝以前,多背点谁的作品最靠谱呢?我首先给出的建议是,不管背谁的作品,只要你没穿越到春秋战国时候,多背点五言诗总不会错。因为五言诗一直诗中国诗歌的主流,魏晋南北朝时期不必说,即使到了唐朝,科举考试也是五言诗,只不过那时候要求的是五言排律。
如果我们穿越到一个平行世界,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的诗歌完全不被所知,那么我推荐三个人:曹植、阮籍、谢灵运,并且友情提示:陶渊明就算了。陶渊明在当时虽然也有诗名,但可能不是最被认可的那一批诗人,直到苏轼大力推崇陶渊明并遍和陶渊明诸诗,才算将其推至诗人的顶峰位置,而钟嵘的《诗品》仅仅将陶渊明列为“中品”。
《诗品》中曹植、阮籍、谢灵运都局上品。钟嵘最为推崇曹植,他写道:
骨气奇高,词采华茂,情兼雅怨,体被文质,粲溢今古,卓尔不群。嗟乎!陈思之于文章也,譬人伦之有周、孔,鳞羽之有龙凤,音乐之有琴笙,女工之有黼黻。俾尔怀铅吮墨者,抱篇章而景慕,映余晖以自烛。
其中“陈思之于文章也,譬人伦之有周、孔,鳞羽之有龙凤,音乐之有琴笙,女工之有黼黻”这一段,可谓“至矣尽矣,蔑以加矣”。而钟嵘对阮籍和谢灵运虽然没有用词这么夸张,但也看出是极为欣赏的,他分别写道:
无雕虫之功。而《咏怀》之作,可以陶性灵、发幽思。言在耳目之内,情寄八荒之表。洋洋乎会于《风》、《雅》,使人忘其鄙近,自致远大,颇多感慨之词。厥旨渊放,归趣难求。
嵘谓若人兴多才高,寓目辄书,内无乏思,外无遗物,其繁富宜哉!然名章迥句,处处间起,丽典新声,络绎奔会。譬犹青松之拔灌木,白玉之映尘沙,未足贬其高洁也。
当然,如果穿越的时代是按照历史脉络发展的,曹植、阮籍、谢灵运的诗都出现过,那么前面的建议就当我没说,我们也只能从唐朝诗人中挑选几位作为“穿越储备对象”。
唐朝之前流行过一段时间“宫体诗”,辞藻华丽、声调流美,而且深得王室喜爱。宫体诗一直流行到了唐朝早期,最擅长写这种诗的有两个人:沈佺期、宋之问。这两位进一步发展了沈约的“四声八病”之说,于是在他们手上逐渐完成了诗歌的格律化进程。选择这两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他们真的参加过一场著名的“宫廷斗诗赛”。当时的题目是《奉和晦日驾幸昆明池应制》,几百位诗人参加了斗诗赛,最后宋之问、沈佺期夺得前两名。背下这样的作品穿越回去,至少不会在朝堂上丢脸吧。
宋诗写道:
春豫灵池会,沧波帐殿开。
舟凌石鲸度,槎拂斗牛回。
节晦蓂全落,春迟柳暗催。
象溟看浴景,烧劫辨沉灰。
镐饮周文乐,汾歌汉武才。
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。
沈诗写道:
法驾乘春转,神池象汉回。
双星移旧石,孤月隐残灰。
战鹢逢时去,恩鱼望幸来。
山花缇绮绕,堤柳幔城开。
思逸横汾唱,欢留宴镐杯。
微臣雕朽质,羞睹豫章材。
如果你不喜欢拍马屁,认为宫体诗是没有灵魂的,又或者你想穿越到更早一些,那么我觉得可以考虑陈子昂和张九龄。陈子昂和张九龄各有一组《感遇》,陈作38首,张作12首,多有起兴托寄的手法,与阮籍的《咏怀》82首遥遥相接。想来阮步兵若见到这二位的诗作,也当把白眼暂时收起,换一副青眼相看。不过以陈、张的诗穿越可能要稍微注意一下地点,往北边穿的时候多储备一些陈子昂,往南边穿的时候多准备一些张九龄。陈子昂诗若北朝之劲健,张九龄诗则多有南朝之神韵。二人出名的作品有很多,这里各举一首不是最出名的五律,感受一下两人风格的异同:
陈子昂《晚次乐乡县》
故乡杳无际,日暮且孤征。
川原迷旧国,道路入边城。
野戍荒烟断,深山古木平。
如何此时恨,噭噭夜猿鸣。
张九龄《初秋忆金均两弟》
江渚秋风至,他乡离别心。
孤云愁自远,一叶感何深。
忧喜尝同域,飞鸣忽异林。
青山西北望,堪作白头吟。
那么,除了他们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呢?有的,就是谪仙人李白。
你想要直男风的,他有——
大雅久不作,吾衰竟谁陈。
王风委蔓草,战国多荆榛。
龙虎相啖食,兵戈逮狂秦。
正声何微茫,哀怨起骚人。
你想要萌妹子风的,他也有——
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
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
何日平胡虏,良人罢远征。
你想随便拍拍马屁,他还是有——
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最重要的,李白最擅长的就是写乐府诗,有时候直接用乐府旧题重新填词。所谓乐府旧题,就是乐府诗中现成的题目,后人或根据其旋律、或根据其内容、或什么也不根据,重新创作作品。李白这类诗非常多,我们以《行路难》举例。
《行路难》是乐府旧题,但是原诗已经失传。唐人吴兢的《乐府古题要解》是这样描述的:“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,多以‘君不见’为首。”南朝诗人鲍照曾经填过18首《拟行路难》,打头的一首如下:
奉君金卮之美酒,玳瑁玉匣之雕琴。
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
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
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抵节行路吟。
不见柏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。
如果当时鲍照在朝堂上放出这首诗,恐怕杜甫的《登高》就要往后让一让了。那么关于这个题目,李白是怎么写的呢?他一共写了三首:
金尊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。
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。
闲来垂钓碧溪上,忽复乘舟梦日边。
行路难,行路难,多岐路,今安在?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
羞逐长安社中儿,赤鸡白狗赌梨栗。
弹剑作歌奏苦声,曳裾王门不称情。
淮阴市井笑韩信,汉朝公卿忌贾生。
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,
拥彗折腰无嫌猜。
剧辛乐毅感恩分,输肝剖胆效英才。
昭王白骨萦蔓草,谁人更扫黄金台。
行路难,归去来。
有耳莫洗颍川水,有口莫食首阳蕨。
含光混世贵无名,何用孤高比云月。
吾观自古贤达人,功成不退皆殒身。
子胥既弃吴江上,屈原终投湘水滨。
陆机才多岂自保,李斯税驾苦不早。
华亭鹤唳讵可闻,上蔡苍鹰何足道。
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士,
秋风忽忆江东行。
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。
谪仙人不愧是谪仙人,不但横扫盛唐,即使穿越时代恐怕也是神一般的存在,而且《登高》的作者杜甫本人也是李白的超级粉丝,所以一定要穿越又不想储备太多诗人的话,选择李白是一个完全之选。当然,电视剧不过是一个热闹,也没必要对其中的细节较真,这里也是借此粗浅简陋地说一说诗歌的流变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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